星期二, 2月 06, 2018

二月八日、二月九日

▲ H.P. Lovecraft, "The Dream Cycle of H. P. Lovecraft: Dreams of Terror and Death", Del Rey, 1995

薨‧其之一

  夜。郵輪在海上行進著。

  郵輪的頂層甲板是熟悉的流動夜市。這些攤販來來去去,從沒一個固定臉孔:一樣的散裝魯味、一樣的彈珠台遊戲、一樣的地瓜球,但是你永遠記不起來,這攤的老闆是不是就是上禮拜那位?

  就像那些逛夜市的老日子,我與 Kilo 漫無目的地牽著手閒遊 —— 我們沒有停步,也沒有注意到留存在潛意識中的 OCD —— 或許像是蒐集成就一般,一列接著一列、一行接著一行,試圖把整個夜市平均地塗上走過的標記?

  「有點累了。」Kilo 停在無止盡的射氣球攤位前宣告,「我們的房間在哪裡?」

  我掏掏口袋,拿出郵輪上發配的通行證兩張:「二月八日、二月九日。」

  找了最近的門房問了問,對方指著一條沿著船邊行走的小徑;我們沿著路走,爬過兩道鐵梯,從傾斜的側面移動到房門口。像是怕有人不想欣賞海景似的,一排又一排的房間如演唱會巨蛋的座位般排列:一層疊著一層、順著階梯而上,又像電影院一般巧妙地錯開前排座位,爭取最大的迎海面積。

  「晚安。」我說。

  「Nite-nite.」她說。

  走進正十二面體的房間,玻璃纖維鋪滿著牆面,或說整個房間就是纖維層層黏合而成的,像小時候流行的那種模組化的公園遊具,味道也像。關上門,房內空無一物,僅在正中央地上有個像是枕頭的瘤。

  「哪有這種房間?」我尋思,「活像個棺材。」

  我重新打開房門,配著海水的搖動、以及郵輪引擎遠遠的滾滾聲響,遠眺海上灑下的銀白月光,好奇自己究竟買了前往何處的船票。



其之二

  「看看喔……」一行人研究著遊樂園的園區地圖:「要去看『鯨腹中的約拿』的話,我們從這裡走,經過『逐出伊甸園』、『摩西分紅海』跟『約翰吃小卷』三個遊樂設施,就會到了。」
  
  「異外地遠耶!」Kilo 說。

  「那不然就先走一段,到中途的咖啡站休息一段再繼續吧?走吧走吧~」

  我們就這麼啟程了。雖說是聖經主題的遊樂園,但是一路上總是有著奇妙的風景:說著說著一群舉著天堂鳥花束的小孩子們就在路上跑了過去,老爺爺老奶奶戴著嘉年華面具禹步而行,而打扮成羅馬士兵的工作人員拿著掃帚正在掃地 ……

  還沒反應過來的當下,我們已坐在咖啡座中,點了幾杯拿鐵與鬆餅休息了。

  遠方還聽得見海浪的聲音,長長的沙灘沿著岩壁下展開。漲潮,我們聊著、說笑著,海水就這樣跨過緩坡,消化掉大片大片的潮濕沙地,慢慢漫上我們的座位旁。

  正在我們覺得差不多該結帳離開時,電話鈴響;沒考慮太多,我隨手接了起來。
  
  「喂?」

  老式公共電話的另一頭沒有聲音。

  「喂?」

  對方吸了一下鼻子,然後我就明白了。「喂?媽喔?怎麼啦?」

  我聽過那種聲音,那是媽在難過、卻又有什麼重要事情需要說時,才會出現的哽噎。對方沒有說話,只是啜泣。我想講些什麼,但是沒頭沒尾的,也沒辦法回應;只好等覺得差不多了,才說聲「媽喔,沒事啦,我先掛斷了喔?」,結束通話。

  當我回到位子上時,我卻看到『我』已經坐著等了。

  「Hi, 」那個『我』說,「你應該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吧?」

  「嗯。」我點點頭,拉了椅子坐下,「我死了。」

  「沒錯,」他 —— 『我』用的是我最熟悉的 Mansplain 口氣,「就像我預測的一樣,不管是『天堂』、『地獄』或是『來生』,都是人在死前的最後一個夢罷了 …… 這也是為什麼佛教老是勸人修習『觀想』、訓練想像力 —— 這都是為了讓自己做的最後一個夢成為『清明夢』的努力。」

  「所以,我現在正在體驗大腦因缺氧、腦細胞崩解而產生的『最後的歡呼』現像囉?」

  「是的。」

  「有什麼建議嗎?」

  「往上坡走,你會看到一條路,路底那邊有個公車站牌,任何一台客運都可以。」長吸了一口氣的『我』說:「這是最後了。就像村上說的,接下來,腦細胞的崩解會越來越快,但是你的思考速度也會越來越快 —— 可能會到你思緒的速度逼近普朗克尺度為止 —— 換句話說,在真正的『那一刻』來臨前,沒有人知道這個最後一夢會有多少時間。」

  我啜飲一口咖啡,是我最愛的那間店的熟悉的味道。

  然後我告別了我,坐上客運;在路途的搖搖晃晃之中,等待眼前濱海公路海天一色的風景,被刺眼的白色吞食殆盡的那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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